雨不是落下来的,是倾泻而下的,汉城的夜空被探照灯割裂,雨水在光束里像银色的箭矢,狂暴地击打着草皮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雾,这不是一场比赛,这是一场在洪水中争夺方舟的战争,记分牌上,“奥地利 0 – 1 韩国”的血红数字,在雨幕中微微晕开,像一个未愈的伤口,随着每一次心跳,向奥地利队的胸腔注入更多的冰寒与沉重。
时间,是他们唯一的、正在飞速消逝的敌人。
韩国人的防守,在领先后收缩成一块浸透雨水的黑色玄武岩,紧密,坚硬,带着东亚球队特有的、近乎执拗的纪律性,每一次奥地利的传导,都像撞上一堵会移动的墙,在泥泞中耗尽力气,前场的灵巧配合消失了,被雨水和肌肉的绞杀吞噬,希望,如同看台上那些逐渐稀疏的奥地利国旗,在狂风骤雨中飘摇欲碎。

在一次角球进攻无果,韩国队打出快速反击,前锋即将单刀直面门将的、心脏骤停的瞬间——一道红色的巨影,从斜刺里轰然杀出!
不是滑铲,那太轻巧了,那是“撞击”,是山体滑坡,是陨石坠地,马泰斯·德里赫特,用他整个身躯作为武器,将自己像一发出膛的炮弹,横亘在对手与球门之间,球被干净地、猛烈地破坏出边线,而那名韩国前锋,则被这堵瞬间筑起的肉墙震得踉跄倒地,雨水冲刷着德里赫特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脸庞,他迅速爬起,没有怒吼,只是用力拍打着自己胸前的鹰徽,泥水四溅,那双眼睛,透过雨幕,扫过每一个队友,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不容置疑的火焰:“阵地还在,跟我来。”
那一刻,所有人才恍然发觉,这个通常被定义在“后防领袖”位置上的年轻人,肩上扛着的,早已不只是防线,在球队最顶尖的攻击手被锁死,中场的节拍器被湿滑的场地拖慢时,是德里赫特,成了那根唯一的、粗壮的轴心。
他的扛起,是物理意义上的征服,每一次争顶,他都像挣脱地心引力,在最高点将球狠狠凿向对方腹地,那不是解围,那是从后场直接发动的空袭指令,他的长传,劈开雨幕,像精准的导弹,寻找着前场蛰伏的同伴,他甚至开始前插,那庞大的身躯带球推进时,韩国队的中场线竟出现了一丝畏惧的凝滞——没人想正面阻挡一辆呼啸的、涂满泥浆的重型坦克。
但他的扛起,更是精神世界的重塑,当队友因一次失误而垂头,是他跑过三十米,用力将其拉起来,抵额低语;当裁判的判罚不利,是他第一个站在最前面,用身躯隔开激动的队友与裁判,那宽阔的背影,本身就是一道平息纷乱的堤坝,他不常咆哮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最高分贝的宣言,他让每一个身着红色战袍的人相信,只要那道4号身影还矗立在战场上,奥地利就决不会沉没。
比赛最后十分钟,全场压上的奥地利获得一个距离球门三十米的直接任意球,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,出乎所有人意料,德里赫特站在了球前,他不是队内常规的罚球手,但此刻,无人质疑,雨势稍歇,天地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,他助跑,步伐巨大而坚定,抡起右腿——不是技巧性的弧线,是战斧式的劈砍!
球如炮弹般轰出,击穿人墙缝隙,带着破风声直坠球门!韩国门将做出了极限扑救,指尖勉强将球拨了一下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球重重击中横梁下沿,弹回场内!整个球场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惊呼,跟进的奥地利前锋补射,却被数条飞铲而来的腿挡出……

终场哨响,比分没有改变,奥地利的世界杯之旅,始于一场憾负。
队员们的世界,仿佛在哨音中失去了颜色,纷纷瘫倒在泥泞里,用球衣蒙住脸,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,德里赫特没有倒下,他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仰头闭目,任由雨水冲刷,良久,他走向每一个倒地的队友,将他们一一拉起,拥抱,拍打他们的后背,他独自走到奥地利球迷的看台区,褪下自己那件沾满泥泞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4号球衣,用力抛了上去,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左胸。
输了比赛,是的,但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,在东方陌生的土地上,所有人——队友、对手、观众——都目睹了一座山的升起,人们会忘记许多比赛的胜负,但会记得,有一个年轻人,曾如何以一己之躯,对抗着倾盆的雨,倾斜的比分,以及时刻企图吞噬团队信心的绝望,他扛起的,不仅仅是一支球队在逆境中的尊严,更是一种名为“扛得起”的、古老而磅礴的承诺。
那块名叫“德里赫特”的巨石,在汉城的暴雨中迸裂开缝隙,而全奥地利,都看见了那裂缝中透出的、灼热而不可摧折的光,那是一个新时代的领袖,在败局中,完成的加冕。
发表评论